诗、书、画、印,作为中国传统文化中四种紧密相连的文人艺术表现形式,互相影响,相互交融。宋代苏东坡云“诗中有画,画中有诗”,元初赵子昂云“须知书画本来同”,诗书画的结合促成了文人画的诞生;文人篆刻产生稍晚,然而清代也有“以书入印,印从书出”的理论产生,并影响了后来的篆刻及书法创作。
元代的文人画逐渐成为主流,诗书画印的结合被当时的画家们普遍采用,这样的创作形式影响了明清乃至当代画坛。然而,这样的创作多见于纸、绢等材质的平面创作,在一件篆刻作品中同时表现诗书画印四种艺术形式的作品,非常罕见。
上海大众2017年秋拍上有一组齐白石篆刻的多面印,均以青田石刻就。其中三方是为民国时期上海大收藏家陆质雅先生所刻,第一方便是集诗书画印四绝一体的巨印。这一方青田石印六面皆有创作、面面可赏,可谓是一件立体艺术品。
齐白石刻青田石陆质雅自用印
章体六面及“各领风骚数百年”钤印
印章边款拓本
文字释读(从左至右):
1,癸酉冬为质雅先生刻寒江独钓图并赵翼句于故都,白石记。
2,......翠壶熏研席。睡觉满窗晴日。手寒不了残棋。篝香细勘唐碑......。质兄属刊周明叔句,白石篆。
3,图书一室。香暖垂帘密。花满......。
4,白石刊(《寒江独钓图》款)。
5,......无酒无诗情绪。欲梅欲雪天时。
此印印文取自“乾隆三大家”之一的赵翼论诗名句“江山代有才人出,各领风骚数百年。”齐白石的印章篆法源于其篆书创作,这也印证了“印从书出”的理念。这件作品以灵活的单刀、大开大合的章法特点,刻出典型的齐氏篆刻面貌。印面文字空间安排深得“计白当黑”真谛,作者大胆留白,每个字形皆有白底,各字下方留空,特别是末尾“年”字下方留出大块空白,可见作者胆识与魄力,使得全印内蕴更加丰富充实,同时平添几分空灵宽阔的意境。
此印最独特之处在于齐白石以石为纸、用刀代笔,把书画诗印四绝表现在一方青田印石之上。边款刻《寒江独钓图》及南宋人周晋《清平乐》一首,其词云:
图书一室。香暖垂帘密。花满翠壶熏研席。睡觉满窗晴日。
手寒不了残棋。篝香细勘唐碑。无酒无诗情绪,欲梅欲雪天时。
此词写宋代文人书斋生活。小小书斋之内,有香薰垂帘、精瓷插花、砚台坐席、更有棋局古碑,对满窗晴日、待瑞雪寒梅俱来。齐氏再将这首词配以《寒江独钓图》,则词境、画意完融为一炉。想必主人把玩此印,悠闲寂寥、淡雅清逸之味,触之可感。(“研”与“砚”古同,故词上片第三句“研”字、在此印边款中刻作“砚”。)
这方青田石印原属日本菊地清先生珍藏(东京都菊地家族100年前就开始了中国艺术品收藏,通过不断积累,收藏甚丰。)为齐白石为上海大收藏家陆质雅先生所刻。
陆质雅(1884—1964)
陆质雅,原名昶彬,字衡若,又字若公,号北堂、石匋,别署砚海居士、砚海渔隐、一粟庵主、华山词客等,斋号古镜堂、石匋山馆、五罗轩、倚石居、翠山馆、留香室等。祖籍江苏丹徒(今镇江),陕西孝义厅(今柞水县)人,后定居上海。
陆质雅出生于官宦世家,其父陆襄钺为翁同龢门生,为晚清能臣,治理黄河有政声。光绪二十七年,年仅17岁的陆质雅高中陕西乡试解元。光绪三十年,20岁的陆质雅以“河南候补通判”的身份出仕,在上海道台下属的交涉司任职。鼎革后,陆质雅把握机遇、投身上海房地产界,凭借多年经验及人脉资源,很快获得成功,积累大量财富,成为沪上著名企业家。
解放初,陆质雅与家人在上海公园留影。左一为陆质雅先生,右一为陆质雅之子陆时万教授,右二为陆质雅儿媳庄慕昭(中国建筑泰斗庄俊之女),中间为陆质雅孙女。
陆家虽是官宦世家、富收藏,但经历洪杨之乱、捻军兵燹、辛亥鼎革,田庐荡然,传到陆质雅手上的藏品不多。他之所以成为海上大收藏家,主要是来自他自己的收藏:第一类是古镜、汉瓦等杂项的收藏。1934年齐白石为之刻“百印五镜”收藏印,1938年,齐白石又为刻“十九汉瓦”收藏印。第二类是字画收藏。陆质雅收藏明清字画较多,晚近赵之谦、吴昌硕以及齐白石的书画作品亦在其藏品之列。第三类是陆质雅倾尽毕生精力,也是他最为引以为自豪的——篆刻印章收藏。当时名家,如吴昌硕、王福厂、陈巨来等人的作品,他都有大量收藏。但从总体上看,他收藏最多、最珍贵的是齐白石的篆刻作品。
齐白石刻陆质雅自用印 印文:曾为咸阳三年客。
陆齐订交的介绍人,是夏寿田。夏寿田为光绪二十四年进士、殿试榜眼及第,曾任端方、袁世凯和曹锟幕客,是近代著名文人。陆夏两家为世交,夏寿田比陆质雅年长14岁,1900年前后,二人俱随父在西安,时相过从。夏寿田与齐白石同为湘潭名士王闿运的门人,齐白石早年的艺术之路曾得到夏寿田的帮助。
齐白石刻青田石陆质雅自用印
印文:留得春光过四时。
边款:辛丑五月,为质雅先生古镜堂东园旧案清玩,此仿汉印。齐璜。
韩登安跋:甲午大雪,陆兄质雅持白石早年之作,命余视。人谓其单刀直入不似正规,然类些字汉白印可知其非无本之木人也。
1901年,夏寿田请齐白石为陆质雅刻“留得春光过四时”白文印,边款曰“辛丑五月,为质雅先生古镜堂东园旧案清玩此仿汉印”,这是陆质雅收藏的第一方齐白石印章,陆时年17岁。
齐白石刻陆质雅收藏印
印文:长安陆氏砚海堂三代所藏金石文字记
边款:质雅先生出此巨石命刊十六字正之。壬戌十月,白石作于京华。
1922年,陆质雅携妻前往北京,专门拜访了好友夏寿田、并与齐白石相见,请齐白石刻“长安陆氏砚海堂三代所藏金石文字记”印,边款曰“质雅先生出此巨石命刊十六字正之,壬戌十月,白石作于京华”。此时齐白石名气稍涨,而陆质雅已是沪上成功地产商。
此后,陆质雅收藏齐白石篆刻作品的热情一发不可收拾。从带年款的印章来看,1922年到1930年八九年间,陆质雅每年均会请齐白石刻印数方。1931年以后,陆质雅索刻齐白石带年款的印章数量陡然提升:1931年13方,1932年19方,1933年达49方。1934年恰逢陆质雅50大寿,齐白石为之刻带年款的印章更是多达88方,如果加上无年款者,应该接近或者超过百方之多。
齐白石刻陆质雅收藏印
印文:北堂长物
边款:质兄属刊。戊寅,白石。
到1946年,陆氏收藏齐白石篆刻作品已进入尾声。此时的齐白石已是大红大紫,而陆质雅却往日风光不再、过着平静的寓公生活。这年年底,齐白石、溥儒上海联展,面对齐白石身边的满座高朋,陆质雅等了许久才与齐白石匆匆一见。齐氏此次交给他两方印章:“生不事人主”、“清极不知寒”,边款也极简单,一曰“丙戌,白石刊”,一曰“质雅兄正刊,丙戌,白石”。
转过了年,就是1947年了,齐白石将承诺的最后一方印“梅花手段造化神功”寄给了陆质雅。此后,陆质雅再也没有收藏到齐白石的印章,他们之间的印缘到此也就这样结束了。
《北堂长物·陆质雅旧藏齐白石印全谱》书影
1964年,陆质雅先生在上海辞世。人世沧桑,岁月无情,陆先生的大部分藏品竟如泥牛入海、全不见踪影。所幸齐白石为之篆刻的500多方印章基本完整地留存了下来,并被收入孙炜编《北堂长物·陆质雅旧藏齐白石印全谱》,实可谓近代艺术史上一大幸事。
郎静山摄齐白石像
著名学者罗随祖先生称:“陆质雅所藏齐白石篆刻,是白石鼎盛时期的最佳作品。而且其内容在所有白石篆刻中独树一帜,呈现独立完整的面貌。”
同时,他也认为“齐白石为陆氏所刻的印章、镇纸,以诗句闲文印为其主体,据这些印侧的边款内容来看,其中的历代诗句很多是陆氏所钟爱,而白石围绕这些文句,刻辞、刻画尽力发挥,于印石之上篆刻多不止于一面,常有四面以至六面的创作;甚至一面之中诗话参半、朱白相间。如此煞费苦心的作品,除所藏于北京画院,白石嘱子孙‘不得以一方与人’的‘齐白石三百石印’中仅一两方外,在齐白石其他的篆刻作品中是极鲜见的。”
颉颃楼旧藏潘飞声自用印
十年一剑:赵之谦刻潘祖荫青田石斋号印
齐白石早期篆刻青田石作品:李瑞清金石收藏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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