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几日,西安枣园北路出土的《杨承和碑》再次将唐代大书法家柳公权,带回了公众的视野中。
截图自微博@央视新闻
据专家介绍,此碑确为柳公权书丹,碑文刻字清晰,书法结体遒劲,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,完成时柳公权的年龄应该在59岁(左右),正是他柳体形成的时候。
该碑全名为《唐故开府赠扬州大都督杨公神道之碑》,立于公元836年,上有尖形碑额,用篆书刻写碑名,碑额下书楷书碑文。
碑文明确记载了书丹者为柳公权,应是真迹无误。碑主杨承和则是活跃在敬宗,文宗时的大宦官,官至枢密使,其人亦擅书法,有《唐梁守谦功德铭》传世。
西安工地发现柳公权书丹石碑
陕西省收藏家协会古籍碑帖专业委员会副主任、西安碑林博物馆研究员陈根远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:
“此神道碑非常硕大且有螭首,按照国家标准,该石碑可以评定为国宝级文物!”
西安工地发现柳公权书丹石碑:国宝级文物
我们都知道柳公权以独树一帜的“柳体”书法名重一时,其实上,历史上的柳公权不仅是位大书法家,也是直言敢谏的诤臣、工诗善赋的文学家。
今天我们聊聊有关柳公权的那些事,了解历史上更加丰满生动的柳公权。(文末附有现存柳公权真迹名单,记得查收~)
01.
有个“宠弟狂魔哥哥”是种什么体验?
大历十三年(778年),柳公权出生于一个官宦之家。柳氏是河东地区的有名望的大家族,唐代大文豪柳宗元即出自河东柳氏。
后来,柳公权所属的道茂一支迁至京兆华原,成为关中名门。其祖父柳正礼,曾任邠州士曹参军;父柳子温,做到丹州刺史,柳公绰、柳公权兄弟则是柳氏门中成就最高者。
华原柳氏族谱 图源/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
柳公权的兄长柳公绰为人持重谨慎,喜欢结交豪杰,于唐德宗贞元元年(785)登第,历任京兆尹,检校左仆射,累迁至兵部尚书。俗话说“长兄如父”,公绰为官为人对公权的成长、成就都有很大帮助。
左:柳公权 右:柳公绰 图源/百度百科
柳公权虽然29岁就考中进士,却一直在地方官府中担任幕僚。直到年过不惑,唐穆宗偶然在佛寺中看到他的书迹,才被召入朝中侍书。
然而,在古代文人看来,书法终究只是小学末技,难以施展政治抱负。因此,公权虽能陪伴皇帝,仍整日郁郁不乐。
对于弟弟的困境,公绰看在眼里,急在心头。穆宗驾崩后,在仕途上先行一步的柳公绰上书当朝宰相李宗闵,直言弟弟除书法外亦有治世之才。李宗闵见信后,升公权为尚书右司郎中,柳公权这才完成了政治生涯的华丽转身。
02.
楷书宗师
柳公权自幼喜欢练习书法,先学“二王”(王羲之、献之父子),又博采隋唐众家之长,擅篆、草、楷、行,以楷书为最长。后世将其与欧阳询、赵孟頫、颜真卿并称为“楷书四大家”。在唐代,他又与颜真卿并称“颜柳”,有“颜筋柳骨”之美誉。
实际上,由于颜真卿经历安史之乱,有临危救难之功,宁死不屈之节,其书法早与其人格精神融为一体,史料中往往多以政治家身份出现。反观柳公权,《新唐书》中直接有许多称赞他高妙的记载,可以说有唐一代,柳氏就是当时公认的楷书第一大家。
欧阳询《九成宫碑》拓本(局部)
颜真卿《多宝塔碑》拓本(局部)
柳公权《玄秘塔碑》拓本(局部)
赵孟頫《洛神赋》(局部)
“柳体”是柳公权独创的书法体系, 以匀衡瘦硬为主要特点,遥追魏碑斩钉截铁之势,点画爽利挺秀,骨力遒劲,结体严紧。其书法得到时人后世的高度评价。
唐文宗赞其书“钟、王无以尚也”,即比肩钟繇、王羲之;宋代书法家米芾则称公权“如深山道人,修养已成,神气清健,无一点尘俗。”在颜柳二人之间,后人往往认为柳公权取法于颜而能别出新意。
03.
《金刚经刻石》与《玄秘塔碑》
《新唐书》中记载柳公权曾在长安西明寺书写《金刚经》,博采钟繇、王羲之、欧阳询、虞世南、褚遂良等书法名家的长处,是其得意之作。
这是史书中唯一明载的柳公权书法作品,可惜刻石早已不存。直到近代,敦煌藏经洞中的柳公权书《金刚经》唐拓本被发现,人们才得以见到它的庐山真面目。
敦煌遗书P4503 柳公权《金刚般若波罗蜜经》唐拓孤本(局部) 图源/书法日课
《玄秘塔碑》是柳公权作品中最著名的一篇,也是少有的留存原碑的柳体佳作。
其碑由宰相裴休撰文,柳公权书丹,讲述唐代高僧大达法师在德、顺、宪三朝所受恩遇。其书结体紧密,笔法锐利,筋骨外露,刚劲十足,标志着柳体的完全成熟,也是后人学习书法必临的碑帖之一。
《玄秘塔碑》拓本(局部)
04.
“我也是个文学家”
柳公权素以书法家著世,实际上也很有文学才华。史书中记载他十二岁就能作辞赋,为官时也常因文采为皇帝称赞。
图源/未央正当时
话说一年夏天,天朗气清,唐文宗端坐殿中,忽有习习凉风穿堂而过,文宗顿感惬意舒爽,随口吟道:“人皆苦炎热, 我爱夏日长”,御前侍书的柳公权应声附和道:“熏风自南来, 殿阁生微凉”。
殿上其他学士一见此景也开始拍老板马屁,纷纷和诗,以显才情。文宗最终还是认为柳公权应和的诗句在众人中是最好的,命人抄写在殿堂上。
图源/未央正当时
唐文宗是一个很傲娇的皇帝。有一次,柳公权随他在未央宫中游玩。文宗忽然停下车子说:“今天有件很令朕高兴的事!以往赐给征人的寒衣总是迟迟不能送达,今年刚刚二月就送到了。”
唐文宗的影视剧形象 图源/百度
柳公权看着洋洋自得的老板赶忙上前祝贺,哪知文宗沉浸在喜悦中不肯自拔,道:“随便祝贺几句哪能够用呢,爱卿得赋诗一首!”言毕,身旁的宫人便催着柳公权作诗。
只见公权不慌不忙,朗声颂道:“去岁虽无战,今年未得归。皇恩何以报,春日得春衣。”文宗听了此诗,感叹道:“从前有曹植七步成诗,朕看爱卿只需三步呀!”
05.
硬核怼老板
柳公权在哥哥的帮助下完成华丽转身之后,得以发挥政治抱负,屡屡升迁,历任谏议大夫,右散骑常侍,国子祭酒,太子少师,封河东郡公,最终以太子太保身份退休,可谓位极人臣。
柳公权像 图源/书法杂志
虽然作为书法家、文学家的柳公权常常靠自己的文艺才能取悦皇帝,但在朝堂之上,柳公权更多是作为一名直言敢谏的诤臣。正是数次正面刚皇帝的经历,为他在历史上留下为官刚正的美名。
图源/搜狐
唐穆宗在位时为政荒疏。一日,穆宗问尚为侍书的柳公权运笔之道,若这时柳公权提笔秀波操作,必能使龙颜大悦,得到丰厚的封赏。没想到,柳公权竟然回答说:“心正则笔正,笔正乃可法矣。”
这是讽谏皇帝应当专注修心治国,而不应痴迷于小学技艺。可见哪怕做御前娱乐之官,柳公权也不甘于本职,而是希望借手边之事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。
图源/百度百科
汉文帝在历史上以节俭著称,唐文宗曾自比文帝,抬起自己的衣袖道:“朕这件衣服已经洗过三次了!”学士们纷纷称赞皇帝能“节约用布”,真是一位明君。
一旁的柳公权气得直翻白眼,心里吐槽:“一件衣服洗三次都算节俭,那打个补丁岂不就是千古一帝了?这群马屁精连这也能拍!”
“为丈夫者,在家则张仁义礼乐,辅天子以扶世导俗;出家则运慈悲定慧,佐如来以阐教利生。舍此无以为丈夫也,背此无以为达道也。”——《玄秘塔碑》碑文
皇帝见他沉默不语,便点名叫他发言,柳公权回答说:“做君主亲近贤臣,疏远小人,赏罚分明才是正道,穿衣吃饭不过是日常小节罢了。”
一旁的同事们听了吓得直发抖,文宗虽被扫了兴,却也认为柳公权有古代谏臣之风,让他由中书舍人转任谏议大夫。
06.
君子爱财,取之有道
唐代盛行请文化名人为先人撰写,题刻墓志墓碑的风尚。柳公权作为当时最富盛名书法家,自然最高规格人选。当时长安的勋贵豪门如果不能树立起由柳公权写的墓碑,甚至会被别人认为不孝。
柳公权所撰墓志表
因此,柳公权如今流传的作品也以墓志,墓碑为多,如新近出土的《杨承和碑》,《冯宿神道碑》《平西郡王李晟碑》《羲阳郡王符璘碑》等皆属此列。
除书丹外,柳公权也会为人撰写墓志,由于柳氏传世辞赋不多,其文采由这些墓志中恰可窥一斑。
柳公权撰《韩复墓志》志盖
《韩复墓志》志石
柳公权的手迹在当时便价抵万金,海外来的使者、商人们都会准备被一批专款用来购买柳公权的书法。在市场追捧之下,柳公权自然也非常有钱,但他只将笔砚书画视作珍宝,亲自保管,对待财物则颇具浪漫主义色彩。
图源/凤凰卫视
有一次,一箱银器封条未动,其中内容却不翼而飞,自然是有人监守自盗。他问起看管库房的仆役,大家却都装傻说不知道,柳公权只是轻轻一笑,叹道大概是大概是羽化飞升了罢,便不再追究。
07.
哪里能看到柳公权的真迹?
目前柳公权的真迹可分书丹碑刻、拓本和墨迹三类,书丹即由柳氏作底本,再由工匠刻于碑上,拓本指由碑上拓下的复制品,墨迹则是写在绢本或纸上的手书。
碑刻
《大唐回元观钟楼铭》(陕西西安碑林博物馆藏)
此碑立于唐开成元年(836),为柳公权58岁时所书,记述了唐迴元观的历史沿革,是现存柳碑中最完整的一方。该碑于1986年11月15日在西安市太乙路发现。柳公权前期作品讲究“无一字无来处”,此碑结体瘦劲,可在晋唐名家书帖中找到祖本。全篇仿佛宾主齐聚,虽非一家,仍显和谐。
《冯宿神道碑》(陕西西安碑林博物馆藏)
此碑刻于唐开成二年(837),记述了唐礼部尚书冯宿的一生功业。由于经年损耗,碑文已漶漫不清。相较于《钟楼铭》,《冯宿碑》全篇书体在博采晋唐众家之长的基础上已成一家之亲,“柳体”已是呼之欲出了。
《玄秘塔碑》(陕西西安碑林博物馆藏)
此碑刻于唐武宗李炎会昌元年(841),原立于唐长安城内安乐坊安国寺内,宋元祐年间移入碑林,现陈列在西安碑林第二展室东侧。它的出现标志着“柳体”的彻底成熟,是柳公权最重要的代表作,也是后世学习“柳体”书法的范本。
《平西郡王李晟碑》(高陵一中李晟碑亭)
此碑俗称“三绝碑”,立于大和三年(839年)。李晟是中唐名将,因平定朱泚之乱,收复长安而名重一时,此碑即记述其一生功业。
拓本
《神策军碑》(中国国家博物馆藏)
此碑立于唐会昌三年(843),记述了回纥汗国灭亡及安辑没斯来降的史实。此书骨骼开张,平稳匀称,被赞为“生平第一妙迹”,是柳体的巅峰之作。现存拓本质量与真迹无二,藏于国博。
《金刚经碑》唐拓本(法国巴黎博物馆藏)
《金刚经碑》唐拓本书于唐长庆四年(824),系盗宝者由敦煌藏经洞中劫得。目前有学者认为这篇书法是后世托柳公权之名伪作。
墨迹
绢本行书《兰亭诗》(故宫博物院藏)
此书内容应为东晋永和九年兰亭集会所作诗歌集成,是否为柳公权真迹仍存疑。
行书《蒙诏帖》(故宫博物院藏)
这篇行书写于长庆元年(821年),是柳公权所写的一封信札,被誉为“天下第六行书”。
正如柳公权所说“心正则笔正,笔正乃可法矣”,书法是可以体现一个人的精神节操的。观柳氏书法,可闻金风阵阵,正气凛然,这正是他一生刚直不阿,克己守正的最好诠释。
同时,柳公权的书法虽闻名天下,但他却不甘于这一隅之地,既通过笔谏传达自己的政治观点,也靠实干最终实现了自己的政治抱负。
参考文献:
郭慧娟《关中文化世家柳公权柳公绰》,《北方文学》2011年第7期。
毛秋瑾《敦煌本柳公权书金刚经拓本研究》,《中国国家博物馆馆刊》,2013年第2期。
赵力光《新出柳公权撰韩复墓志考释》,《文物》2009年第11期。
高秀清《从柳公权其人其书看唐代的书写》,《中国书法》2017年第4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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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辑|艺旅文化 衷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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